每天早上9点30分，李女士的家中就会响起“乱糟糟的吵架声”，吵架内容从婆媳矛盾到豪门分家产。李女士知道，母亲又在看快手直播间的视频了。近日，多名老年消费者的家属向解放日报·上观新闻“民声直通车”反映，快手平台有不少直播间通过演绎虚构故事卖货，有老人一个月下单上百次，家中“快递堆成山”，买到的日用品“质量差到不能用”，还有老人大量购买玉器、“祈福牌”、手串等价值不明的商品。
剧情直播间为何引老年人沉迷？记者展开调查。
用虚拟剧情诱导老人下单
“老人沉浸在剧情里，熬到半夜，为剧中人义愤填膺甚至流泪，时不时还要求我伸出援手支持他们。”提到母亲对直播间的“热情”，温女士有些无奈。她告诉记者，母亲沉迷这类直播间已经一两年了，时不时还会转发链接给她。
温女士多次点进链接后发现，这类直播间视频的“剧情”五花八门。有的主播号称自己是“老板”，老公出轨愤而清仓甩卖；有的主播两两pk，声称输的一方要把全部家产给另一方，“一看就是剧本”。温女士的母亲却对此深信不疑，偶尔还会给主播打赏支持。
温女士的母亲让她抢项链支持主播。
跟随温女士的指引，记者在快手平台点开了一名叫“林家豪”的主播的直播间。直播间里正在上演一出“豪门恩怨”大戏：一家之主卡姆为了拯救陷入爱情的女儿瓦拉和主播连线商量对策。观看了一会儿，记者的快手主页便被推送了更多类似的直播间，有豪门恩怨，有婆媳矛盾，也有主播声泪俱下讲自己的“凄惨身世”。而这些在老人子女和记者看来“假到不行”的直播，弹幕内容却尽是观众对剧情的认真探讨。在直播结束后，不少老年观众还会将本次直播的剧情做成“切片”放在自己主页，与其他观众讨论剧情发展，持续“追更”。
观众在直播后制作剧情“切片”。
老年人热衷看剧，本无伤大雅。然而，当虚拟的剧情捆绑上了真实的商品，老年人常常会在不经意间被引导下单。如上述“林家豪”直播间，在主播与卡姆老爷子的交谈中，一款“卡姆同款”钛杯被上架，主播称“原价3000多元，一般家庭不舍得购买，现在卖80元，感谢卡姆老爷子送福利”，而直播中另外两名演员疯狂大吼大叫，表示“林家豪疯了，这不能卖”，一直要求下架。在吵架争执中，商品瞬间卖出去了2000余件。
钛杯在剧情推进中上架。
小王曾在此类直播间参演过剧情，她告诉记者，她参演的直播间售卖商品的频率为演三四场剧情上架一次商品，售卖的商品与剧情结合十分紧密。如她参演的当天，剧情为“王总接待求助人，求助人试图曝光方家丑事，方家想要不被曝光，代价就是出让核心产品”，而当天的核心产品是“牛黄”（一种药材）。小王介绍，这一直播间一次卖货的销售额可达数百万元。
当记者问及直播间对演员的要求时，小王表示“最大的要求就是入戏，不能笑场”，她告诉记者，直播间负责人希望她“相信自己演的东西”，但由于剧情太过“荒谬”，她在面试时向负责人承诺的“能哭出来”并没有兑现，于是在演后复盘中遭到了批评。而当她的剧情部分演出结束，她看到了公屏上的弹幕，大吃一惊：“明明都有‘虚构剧情’标识，但观众居然都相信了！”小王觉得这样演戏“骗老年人”有悖良心，就没有再去过。
记者也注意到小王所提及的“虚构剧情”标识，这一标识通常位于直播间左上角，字非常小且为浅灰色。记者观看时尚需仔细辨别，更别提老年人了。记者询问多名老年人家属，得到的反馈均为“从来没注意过”。与此同时，平台对“虚构剧情”标识的监管也存在不到位的情况，记者观看直播时发现，部分正在演绎剧情的直播间并没有贴上“虚构剧情”标识。
部分直播间左上角贴有“虚构剧情”标识，但也有很多直播间并没有显示该标识。
北京嘉潍律师事务所合伙人、律师赵占领表示，针对虚拟剧情，平台所做的标识应当以“消费者的一般注意力”为标准，当虚构剧情指向真实商品，应当以醒目、显著的方式引起消费者注意，就剧情的虚拟性对消费者进行充分提示，否则可能构成虚假宣传甚至消费欺诈。当消费者被剧情吸引从而下单，即使平台在左上角进行了“虚拟剧情”标识，也无法逃避监管责任。
所售商品质量差，质价不符
多名老年消费者的家属告诉记者，老人买回家的东西普遍质量较差，还有部分价格较高的商品难以辨别价值。
米女士的母亲就听信了直播间“主播被人做局，过得很不顺利，后来被大师救了”的故事，购买了两个1314元的“五爷令”和一个333元的“五爷牌”。“购物平台上同款只要十几块，这种东西也没办法鉴定真假，只能吃‘哑巴亏’”，米女士很生气。记者按照米女士提供的图片进行搜索，发现另一平台上“五爷令”价格在50元左右，“五爷牌”则只要10多元。马女士也告诉记者，父亲在直播间以100元的价格购买的吊坠，自己在另一平台搜索同款只要2.5元。
米女士母亲购买的价格1314元的“五爷令”，另一平台售卖的同类商品仅需50元。
除了价格离谱，不少老人在直播间购买的生活日用品也“踩了坑”。据温女士介绍，母亲购买过“原价几千元现在只要两百多元”的床上用品四件套，质量特别差。网友“泡沫”展示了婆婆购买的成箱的化妆品、护肤品，多个产品在国家药监局官网查不到备案信息。
记者在浏览直播间过程中注意到，多数剧情直播间对商品本身的规格、功效等信息都不做介绍，直播间的核心仍是“剧情”。不少商品详情页也仅有一张图片，缺少具体信息。如“李绍（实干实行）”直播间售卖的一款海参，详情页仅有一张图片“极岛红参”，对海参的规格、产地、包装及有效期等都没有做介绍，直播中主播也只是不断重复“营养价值高、好吃”。
直播间售卖的产品“红参”详情页没有任何说明。
今年2月1日，《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》（以下简称“办法”）生效，办法规定直播间运营者应当以显著方式展示所销售商品的品名、价格和计价单位或者提供服务的项目、内容、价格和计价方法等信息，或者上述信息的链接标识。在赵占领看来，这类“虚构剧情”直播间并没有按照办法规定对商品进行展示，有侵犯消费者知情权之嫌，平台应当予以规制。
记者进一步调查发现，不少主播都有多个“备用号”。米女士告诉记者，在发现母亲批量购买高价商品后，她迅速拉黑了母亲常看的几个主播，但过了几天发现，母亲依旧在其他直播间购买商品，她点进直播间发现“还是那些人”。有直播间被投诉遭“封号”，过一两周就会“卷土重来”。
米女士母亲购买的“五爷牌”，图片同款商品在货源市场的供货价为3.61-9.5元。
记者调查发现，虽然平台设置了实名认证、营业执照和保证金这些门槛，但对于“剧情”直播间，门槛实际很低。即使它们被封号，换个账号就可以重新开直播，继续演戏卖货。
赵占领建议，这类中老年用户聚集的平台应当更好地承担起社会责任，针对特定受众群体制定更为细化的监管措施，做好购物风险提示。特别是针对特殊品类的商品，如老年人热衷购买的营养保健品、玉器等，在直播中可以增加消费警示。同时平台、监管部门应当联合建立行业黑名单机制，防止违规主播“换个马甲重来”，强化惩戒机制的威慑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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